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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铺内的杂货店

责任编辑:蔡思颖 作者:刘映虹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11-02

  少女时代,这小小的杂货铺,就像一个神奇的魔法室,总能配合我来百变着我的小日子。

  买了几年的一条雪纺碎花连衣裙,因嫌稍短,穿了两三次就失宠入了“冷宫”。虽不过是不到四十元的东西,但我着实喜欢这款式,这花色,这料子,尤其入秋早晚渐凉,它的优点就现出来了——五分袖的长度是那样的恰到好处。于是翻出来。“力挽狂澜”,我自有“妙招”——剪去一截蕾丝花边,再请裁缝师傅沿裙摆车上一圈,裙子既可变长,而且会更秀气。

  接了儿子,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头,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径直到了那间熟悉的杂货店。

  这条窄窄长长的深巷叫大铺内。如今的大铺内,服装店和鞋店夹立,间或一两间卖帽子、卖瓷碗、卖日用品的,还有一家药店。奇异新潮的服装招摇着牵引路人的目光,隔着玻璃门都能释放出一丝魅惑的意味;鞋店的货架上,夸张的高跟鞋肆无忌惮地张扬,就像妙龄女郎踮脚,站姿挺拔;晶晶亮的鞋面在阳光折射下闪着狡黠的光……在这时尚与年轻统治的小小领域里,杂货店并不曾受到任何冲击,它没有暮气沉沉的衰老,你来或不来,它都只是那样淡然存在着,就跟店主人一样。这个老人,七十岁的模样吧,满面红光,精神矍铄。记忆里,多少年前他就是这样的容颜,似乎就不曾年轻过,现在也没有变老。

  店铺前铺着几寸晃眼的阳光,老人正对着我们,在一排支起的及胸高的玻璃柜前随意地站着,两手耷拉在柜头——这是他一贯的姿势。横在门前的橱柜里是各色针线、暗扣、别针什么的,左右两边靠墙各延伸出去一张铁丝格网,左边夹着日历、通书,右边夹着各种花样的小布贴……

  停好我的“坐骑”,踏进店铺门,脚下的灼热感就被一地红砖吞食了。老式的红砖,红得像熟透了的虾,又似一杯酱紫的陈酿,那么的红,就像把热气全部咽下,再呈上一片清凉。

  尽管拥挤逼仄会给人以胁迫感,但店里确实不太热。三面货架摆放着各种商品,洗发水、毛线团、香粉、老牌子香皂、樟脑丸……店铺中间用大块木板支起个“桌面”,上面放置玻璃格子镶木框的橱柜,整面橱柜几乎被堆压在上面的一卷卷的花边、松紧带,一轴轴的布匹等物品淹没,仅露出“冰山一角”,勉强可以看到橱柜里有纽扣等各式小玩意儿。不大的空间里,密密匝匝,琳琅满目,一眼望去,除了商品,还是商品,只在右边留一条勉强能站一个人的过道。

  店铺里的东西,很多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商品,也算不上稀奇,却应了那句话“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这是名副其实的“杂货店”,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在这里,你要是舍得花上点时间细细地看,就会禁不住一遍遍发出“我居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的感慨。

  店里除了细小零碎的东西有收纳的橱柜,其余东西都是随便搁着的,并没有码得整整齐齐,都比较凌乱。可是,这些东西的大概位置似乎倒是固定的,并没有多大变动。你要买什么,以前是这个位置,现在还是这个位置。也许,这还不是因为老人懒,确实是东西太杂了,不好归类不好记。固定一个大概位置,找起来也方便。也正是因为这样,我轻车熟路地很快就找到了适合我用于改裙子的白色蕾丝花边。老人拿来那把木尺——无数次地摩挲,木尺变得更加圆润光滑了,上面的刻度已经有些模糊。老人很快地丈量好所需的长度,开剪之前照例问一句“我剪了嘿”,这是一句“温馨提示”,告知的是“这一剪下去,若不喜欢,也覆水难收,后果自负了”。在获得许可后,“咔嚓”一声剪下,然后说一句“加上去,(裙子)漂亮的啦!”满满自信的语气,既是对这蕾丝花边的肯定,也是在为自己拿货的眼光而自豪。

  我在钱包里翻找着钱,老人在跟小儿说着话。小儿九岁,虽不壮实,却很高大,脸上肉嘟嘟、白白净净的。老人对小儿“啧啧”赞不绝口,反复地问他:“哎呀,你告诉叔公,你怎么就能这么漂亮呀?”这不同于一般生意人礼貌式的敷衍、讨好式的寒暄。我可以真切地感受得到,老人是由衷的喜欢小儿的,因为打小儿从车座上下来,老人的眼睛就几乎没从他的身上挪开过。

  在老人那掩藏不住的似水闸泄露的欢喜里,我似乎忘记了儿子在家不那么听话的“劣迹”,一屋子的时光霎时柔软下来,我的心底里也生出了如许温柔……

  “时间过得多快呀,这么大了……”老人看着小儿,突然感慨。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很多人和事根本来不及忆起,就被轻易地抹去。关于杂货店,我只记得频繁光顾之时,我还是婷婷少女。

  那时的老人依然是现在这一身装束:白色无袖汗衫,米黄色及膝布裤。这一身,好像一穿就穿了二十多年。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奇怪于记忆的影像里只有老人穿白色汗衫、米黄布裤的模样。为什么缺失了他身着冬装的这一块记忆呢?也许光临杂货铺的时间大多是夏季或初秋吧。熬过瑟瑟严冬和料峭的春寒,抖落掉一身厚重的皮囊,当世界温暖、光鲜、亮堂的时候,心儿也蠢蠢欲动,帽子盛行,裙子翻飞,轻装上阵。爱好女红的我,总能别出心裁,自己动手改造衣物。草帽太素了,来这买丝带、绢花装扮一下;衣服、裙子太单调了,来这买点花边,做一个蝴蝶结装饰。一点心思,一点改变就有大不同的效果。独一无二又适合自己的穿着总能引来追随的目光,让人想复制却又只有羡慕“手巧”的份。依仗着有这个神奇的所在,我甚至误买了有瑕疵的衣物,也能不被败坏心情,因为到这来总能淘到好的玩意儿,动手改造后的瑕疵品竟比原来的更好。少女时代,这小小的杂货铺,就像一个神奇的魔法室,总能配合我来百变着我的小日子。

  后来,居家更讲究的是实用,经常来这买针线、松紧带、暗扣。再后来,有了小孩,缝缝补补是日常。有一次,小儿的袖臂被钉子钩住拉扯出一个大洞,衣服扔了太可惜,我到这店里来淘到了小熊布贴,回去缝在破洞上,不仅挽救了一件衣服,还变成一件与众不同的“绝版”……杂货店就是这样,似乎总能想我所想,急我所急,贴心地帮助我解决生活中的一些小问题。

  “叔公中午请你吃猪脚饭要不要?”“不要了,谢谢叔公。”一老一小的对话让我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我拍拍小儿的肩:“走吧,小伙子,我们该回家啦!跟叔公再见吧。”

  骑行在回家的路上,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车辆,纷繁迷乱着我的眼际。回望身后路——那条通往杂货店的小巷,突然感慨良多。

  在这座小城里,杂货店是俗世烟火里寻常的一缕,寻常得你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偶尔想起,它又像喧嚣里传来的一声渺远的梵音。它与世无争,从来无需去招徕生意,不用装点门面,不用吆喝叫卖,知道它的,需要它的,你就来;你不来,它不急,亦不躁,无惧,亦无忧。在这里,好像一生的光阴很短,短到只需进一次货;一生又好像很长,长到进一次货,就足以卖它到天荒地老。它只是小城一隅,却贯穿了很多小城人的一生。它在不经意间,曾窥见过我浪漫的少女心,也见证过我殷殷的母爱。某一天,当我老态龙钟,拄杖前来敲门,会否有新主人将我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