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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滘林头村的贞节牌坊

责任编辑:蔡思颖 作者:荷梦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11-02

  它静默无声地在林头村站立了三百多载,时光,没有使原本明艳的色泽永存。它像一蒙垢妇人欲向命运申诉什么。

  只纯粹寻个古村走走。丈夫却说,北滘林头村有个贞节牌坊,这可把我愣住了。

  牌坊,贞节,荣光……在那阴霾岁月,它会是多少不幸女人梦里的清泪?泪痕中透出的飘渺霞光?又或是鲜活人性在昏睡中乍醒,又骤然被一道沉沉枷锁掩埋了的念想?矗立的牌坊,那姿态,那容颜,锈刻着历史的纹理,每一撇,每一捺,都显赫着过往的荣光。它立在村前,乃圣恩所赐。却何料,世易时换,过去的旌表,糜烂成现实的一记疤痕,徒留一段伤痛罢了。

  我一下掂量到文物的重量。

  车子绕转,至村边,问一个上年纪的瘦黑老汉。他用手指着一片屋宇说:“你从对面的岔路进入,看到有棵大树的地方就到了。”

  下了斜坡,在静静的林头河畔,我看到了一座高约五六米,色调灰蒙,满目沧桑,但尚完整的牌坊。乍一眼,疑是一个怨妇,候在村边岔路口,等路人过往,给她一个正眼的相视。细瞅构造,四根石柱,架出三间,三楼寻常石牌坊,额枋上刻着吉祥的纹饰,如瑞狮、云龙等,次间额枋用麒麟、花卉等装点,意在营造悦目、和顺、大气氛围。但细辨,牌坊中央分明竖着“圣旨”字样,坊额正背面刻着“贞节”楷书,标明,此乃奉皇命修建。

  它静默无声地在林头村站立了三百多载,时光,没有使原本明艳的色泽永存。它像一蒙垢妇人欲向命运申诉什么。有顷,我似乎听到从平静的林头河传来阵阵哭诉的水石相击声:冯氏,清代林头妇女的道德楷模,经历了不堪承受岁月之重!

  一位清代乡村母亲,寡而守节,熬大幼孩,孩儿终成朝廷重臣,这就是贞节牌坊的主人,冯氏的一生。我只从网络零星留存的文字,觅到她生命的路径。人生之路的走向,带着很强的主观性和命运诡谲性。但可悲的是,在封建理学盛行之年代,一位可怜、可叹的母亲,她短暂一生,所划过的生命轨迹,要标杆为天下丧夫、失婚女子的模板。没有繁星朗照,只有孤灯独对;不能柳暗花明,只能困守黑洞;没有朗阔明天,只有阴郁今天。但在道德高处,有鬼魅魍魉抛下绳索,告之,牵住它,渡你一生。无路可逃之不幸女人,只得钻进死结,用错觉慰藉余生。

  此刻,我立在高大静穆牌坊前。我欲了解,今之村民,可曾关注过此历史深处的人物。雨后小园,陆续有一波一波的人来坐坐,歇歇。一位娇媚时尚之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牌坊边树下歇息,眼里蓄满母性温存。我问她冯氏的典故,自云外地人,不清楚。我又追问了一对含饴弄孙之老者,他们茫然地晃头。循着村民指引,我候在一九旬老太门外,有晌,未敢冒昧敲门,终而离去。

  当年康熙下令建造之贞节牌坊,在时代风雨洗涤中,俨然成了一历史文物,村民已将这一景、一事、一人淡忘。近年,村镇对牌坊大兴修缮,筑听风廊,修小花园。此地,更成村民饭后戏耍、散步之好去处。

  我思忖:牌坊修建时,冯氏估摸还活着。她感荣光乎?她擢高官之孩儿感自豪乎?村庄类似境遇之女人感向往乎?

  闻说古徽州有一半牌坊属于贞节牌坊。那些爱情绝望之女子,好歹还赢来一块贞节牌子,慰藉孤寂的一生。但,这是每一位旧时妇女选择之不同道路。如果硬用一把封建道德尺子,去衡量这些悲惨女性,确凿成了道德绑架。夏衍在《包身工》说过:“索洛警告美国人当心枕木下的尸骸,我也想警告这些殖民主义者,当心呻吟着的那些锭子上的冤魂!”那么我也可以说:“每一座贞节牌坊下,都被吃人之封建礼教困住了一位青春女子的芳心。”

  我想起了从母亲处隐隐听过四姑婆的故事。四姑婆与张槎大沙村一男子定了婚,后男子去世,四姑婆就搬进他家,守了一辈子,没有再嫁。我记得姑婆家门前有棵龙眼树,我们在龙眼收获时节最喜到四姑婆家。长大后,我才知道,是封建的残余思想埋葬了四姑婆的青春。

  让贞节牌坊净化成一道景观,这该是它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