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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策展大师北川富朗:以公共艺术助力社区发展

责任编辑:叶秋红 作者:廖薇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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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富朗 他负责的主要地区振兴项目有“大地艺术节越后妻有艺术三年展”“水都大阪”“新泻水和土艺术节”“濑户内国际艺术节”以及“德岛LED艺术节”等。 现为Art Front Gallery董事长、公益财团法人直岛福武美术馆财团理事、女子美术大学等学校的客座教授、地区改造顾问、地区振兴中心“故乡活动大奖”评审委员长、国际交流基金地球市民奖项目评委等。网络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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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越后妻有乡村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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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岩松带领的MAD建筑事务所首次参与大地艺术节,改造了一条有20多年历史的观光隧道,它全长约750米,是当地1996年专为游览日本三大峡谷之一的“清津峡”所建造。 网络图片

“如何以公共艺术推动社区发展?”在日本,三年一度、举办了七届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为世人提供了经典案例——以艺术振兴乡村,该模式于2017年被联合国旅游组织(UNWTO)评为2017-2030年世界旅游可持续发展全球示范项目。今年是我国提出大力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开局之年。 身为世界上最大型户外国际艺术节的大地艺术节引起国人关注;其创办者、国际艺术策展大师北川富朗也加强了与中国的联系,不仅举办本届大地艺术节的中国新闻发布会,出版了其首部中文译著,还接下他在中国的首个公共艺术项目,计划为上海陆家嘴注入多元化艺术的“强心剂”。

  12月11日,北川富朗首次到访广东,在广州市城市规划展览中心参加了由广州市城市规划展览中心、广州市城市规划协会联合主办,广州市岭南建筑研究中心协办的“从城市更新到乡村振兴”学术活动,与我国乡村振兴领域知名专家谢扬、叶红一起交流。在互动环节,北川富朗回答了本报记者的提问。

  1 “美化”城市从小角落入手

  国人认识北川富朗多从“大地艺术节”开始。实际上,北川富朗以“艺术温暖社区”的实验发端于1992年的“FARET立川”公共艺术项目。

  立川位于东京郊区,过去本是一片农田,后为日本第一个军用机场所在地,在1977年以前是美军征用基地。上世纪90年代,日本政府试图将东京的部分城市功能疏散至周边,立川计划建成一座“大学城”。摆在北川眼前的是一座“毫无趣味的冰冷的城市”:为便于飞机降落,周边建筑密度很高。当地新建的11座建筑物已规划完毕,让他施展的空间不多。最后他选择从通常被建筑师忽略的小角落入手,将公路护栏、停车挡、通风口、垃圾桶等公共设施艺术化。

  “希望大家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人类社会出现了艾滋病的流行、贫富差距加大等社会问题,我希望将立川变成开放、多元化的城市。”北川富朗为此邀请了来自36个国家的92位艺术家参与创作,让立川的行人得以在城市街头“转角”遇见艺术的惊奇:这里有来自尼日利亚的酋长雕塑、用数字化作品美化通风塔的墙壁、可以人体贴合设备舱口感受“与当地共振”的冥想空间、以及长着编制篮外形的通风口和以秋千、靠椅等装置艺术变形的停车挡等。北川富朗介绍,他选取的艺术作品不是只供观看的美术馆展品,而是可与观众互动、饶有趣味的“玩具”。这些艺术家有的当时已是大腕,如美国艺术家唐纳德·贾德;也有后来成为大师的“潜力股”。为了相中的作品,北川不惜花费两年时间联系到一位不知名的加拿大艺术爱好者,对方后来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大放异彩。“我与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熟识,能邀请到他们,是出于他们对我的信任。他们当时的要价都很低。”如今不少作品已是价值连城。

  这些作品形成深嵌于城市的文化地标和艺术遗产。 25年后,国际化、艺术化、充满惊喜的街区改造使立川成为城市更新的经典案例,至今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前来“打卡”。当地居民也参与维护着当地的艺术品,积极担当城市导游。

  立川项目之后,北川富朗又参与了代官山改造,同样,以艺术化改造和举办文化活动为地区增添趣味,使代官山成为文化艺术的发生地。这里书香浓郁,为推广阅读,北川在社区图书馆内策划了“百名社会名人推荐书单”等活动,日本唯一入选世界最美书店的鸟屋书店旗舰店也被吸引来此落户。在讲座中,北川富朗强调,社区营造不能急于求成,而需持之以恒;也不能盲目跟风,要懂得如何“做自己”。在社区建设过程中,很多人会倾向于“新楼迭起”,而他更重视保护古建筑,让古旧宅院融入现代建筑群中。

  2 让乡村老者重绽笑容

  城市里的社区艺术营造往往难以避免“士绅化”,以致北川富朗更倾心于改造乡村。出身农村的他早在18岁初涉东京时便在思考,当今的城市愈发精致化和同质化,城乡发展差距加剧,拥有优美自然、丰饶物产和祖先智慧的乡村在城市的日新月异面前失落了以往的自豪感。如何让乡村重绽光彩?2000年,北川富朗振兴乡村的夙愿在越后妻有找到了出口。

  越后妻有即是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20年前,日本经济开始停滞不前,乡村凋零,人口老龄化、空心化、文化传承与环境保护等问题日益凸显,这在交通闭塞、各村落需抱团取暖抵御冬雪的越后地区尤甚。为了让出产优质大米的此地不至于成为“遗弃之地”,2000年起,每三年一届的大地艺术节以越后妻有地区200多个村庄的农舍、梯田、山野为“舞台”,举办历时一个多月的艺术活动,融入当地田园生活的各种艺术展品将人、自然与艺术三者之间充分联结。如今,每年的艺术盛会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数万名游客和志愿者到访,为日渐衰落的乡村带来发展机遇。

  今年7月29日-9月17日举行的第七届大地艺术节不仅是历届参展中国艺术家最多的一届,首次参展的马岩松MAD建筑事务所改造的清津峡《光之隧道》更是今年的“网红”景点。期间,本报记者也前往当地,考察了两条游览线路之一的“鲑鱼线”。沿途作品风格各异,调动人们新奇、浪漫、恐惧等不同情绪,作品的冲击力不仅限于视觉感受,还激发了听觉、触觉、嗅觉与味觉的体验。虽说艺术作品张扬着个性,但皆有着充分利用当地材料、结合当地文化与自然资源、艺术家与当地人共同现场创作等共性特点。

  北川富朗认为,艺术本是人类真实情感的表达,但当代艺术面临着被金融化、商品化的危机,他希望越有妻有大地艺术节能让艺术回归至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反映,还原艺术应有的趣味和本来的面目。

  北川富朗为讲座展示的照片中,有一张反映了当地女性为艺术品作针线活的场景,她们的年纪从五十岁到八十岁不等,表情专注、祥和。“有位泰国艺术家表示,来越后妻有参展后,理解了年迈的父亲为何依然坚守着他的小店。让老人最悲伤的不是死亡,而是他们积累了一生的智慧现无用武之地。要想复兴乡村,你必须先让老人们打起精神,让他们能继续发挥所长,这样活着才有意义。”

  据悉,北川富朗在闭塞乡村“植入”当代艺术并非一帆风顺。如《河川去哪儿了》的艺术家需在田野里插入旗杆表现昔日河床位置,便遭到地主反对。经过多次沟通,对方终于应允,还为作品建言增加旗帜表现风向。大地艺术节成功举办后,引发旅游热潮,当地经济有所振兴,有官方数据显示,86.4%的餐饮店、住宿业、加油站、便利店等行业表示大地艺术节期间销售额有所提升,95.7%的业主希望继续举办大地艺术节。虽然当地人口仍在下降,但进城的人们通过艺术家之眼重拾对故乡的自豪感,开始回流。

  北川富朗告诉本报记者,最初他只是受当地政府邀请来“搞活动”,如今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模式是在这十八年实践中不断发展得来,艺术振兴乡村之路依然任重道远;以艺术活化社区文化需在城乡之间形成特色互补,让访客和“土著”由此重新认识幸福的定义。这些年来,他的思路有所变化,但“让当地老人们的脸上重现笑容”是他始终如一的理念。

  记者手记

  为规划添一抹人文暖色

  契合当下中国“乡村振兴”的热点,今年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吸引了一大批中国游客前往参观,其中有不少是文化艺术、建筑规划、社区营造领域的“取经人”。事实上,近年,中国许多地区开始实践“文化乡建”。从左靖、欧宁等文化人发起的“碧山计划”,到当下汤敏等人开展的“乡村之友”,有精彩,也有唏嘘。但可以预见,未来将有更多年轻人加入相关实践。

  “目前为止,中国尚未出现像大地艺术节这样的案例。”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巡视员、研究员谢扬认为,不管是否被理解,坚持根植于草根、数十年如一日的初心不改是北川先生令人敬佩之处。 大地艺术节虽有时效,但很多作品后成为永久展品,为当地留下了一笔可贵的艺术遗产。

  北川富朗中国工作室的负责人、瀚和文化董事长孙倩认为,从北川富朗的实践中可知,“规划项目”不是冰冷的名词,文化可赋予项目以温度和粘着力。除了强大的信念,北川富朗所有的项目都坚持“以人为本”。文化艺术只是手段,它最终指向的是“为谁创造”、“为谁服务”。华南理工大学教授、住建部村镇建设司村庄规划研究中心华南分中心主任叶红也有同感,她在多年实践中体会到,乡村振兴首先需要“人”的振兴,她也将教育兴农纳入其规划思路中。

  一个衰败地区的乡村振兴往往需要借助外部力量来实现。在北川富朗的项目中,他们最初是艺术家,现在也包括了企业家。在首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十年后,希望家乡有所改变的日本企业家福武总一郎促成北川富朗策划“濑户内国际艺术节”。谢扬认为,在中国,以农村文化旅游为代表的成功案例背后都有社会资本的运作。北川富朗也体会到,短期内产生积极成效能激励项目资金得到保障。

  “大地艺术节模式可以复制吗?”这或许是每个关注者的心中疑问。可是,“操盘者”不假思索地简单复制,势必会遭到水土不服的尴尬。哪怕找到了处理问题的思路,我们还需结合乡土中国的特性而行。

  “城市人需要怎样的乡村,乡村人需要怎样的城市?”以艺术唤醒社区,不能止步于“看上去很美”的感动,而必须能产生解决实际问题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