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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屋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李尧隆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9-04-08

  对于祖屋倒塌,最为伤心难过的是娘,她十六岁从山那边嫁过来,今年95岁,在祖屋里住了近80年。自从老家回来后,娘像丢了魂一样,整日整夜,目不交睫。娘的心事,儿孙们猜不着也无暇顾及,只见娘精神稍好一点,便会坐在阳台上,痴痴地,木木地,一动不动……

  一场雨,祖屋在轰隆的电闪雷鸣和铺天盖地的大雨中倒下了。

  大雨过后,最先到达这废墟面前的人是老娘亲,娘拄着椅杖坐在堂屋的木头横梁上,我后来问娘,怎么会知道那根木头就是堂屋横梁呢?娘说那是棵松木树做的,好认。娘还说那是她十六岁从山那边嫁过来后住了近八十年的祖屋,她知道那些被雨水浇润得鲜红的泥土和散乱交错的残梁破瓦就是撑起这个家的血肉和骨架。

  儿女们年少,不谙其中意味,知道这些杂乱的,老旧的断壁残垣,明明就是不经风雨的老旧房子。时微久远,就成了荒野,芳草萋萋。

  也许是默契亦或是相互传讯,没隔半日,大家纷纷从县城赶回来,心照不宣地把老屋南门朝向站满了,大家都是陆续从这个门里走出去的,现在只能站在这堆废墟面前观看,回不去,泥土做的房子,倒塌下去,又变成了泥土,孔隙不留,又能往哪里回呢?院墙边的几棵大梨树挺拔茂盛,树干早就要双人合抱,枝桠伸展数丈开外,彰显它蓬勃生长的欲望和爆发力,它是父亲小时候种下的,已有几十年之上,但也看不见岁月在它身上留下多少风霜。而废墟中,生长在院子内靠院墙边的那棵枣树,已经被吸光了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残剩一副躯壳,早不见它曳曳生姿的样子。我们很小就知道,枣树是爷爷和父亲种的,种枣树的人早己不在了,现在在地下和泥土在一起。

  小时候总认为人是不会老的,万物有灵,生生不息。那些在树枝上,屋檐下四处欢悦的鸟雀虫蝉,猫犬鸡鸭,猪羊有闹腾不完的的劲儿和永远不会嘶哑的嗓子。那时候祖屋不老,叫家。青瓦木梁,石阶灰墙,水在云端,悠悠转转,风在脚下,百转成弯。父亲总在院子内编织晒垫或箩筐,娘总有忙不完的里里外外,娘扑腾扑腾围裙和衣袖说,那叫柴米油盐;我们有玩不够的嘻嘻哈哈,在河滩上挖野菜,打猪草,放牛,自有讨不完的乐趣。暮色向晚,寻着炊烟和一串串乳名的呼唤,带着饥饿的月牙和汗迹像小花猫一样的脸,爬上饭桌。有时也疯得很累,吃过晚饭后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墙边的梨树下乘凉,听在村里教书的大伯讲古(故事)。我常常想,大伯那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玻璃片里到底藏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万物和广袤的世界,觉得好生神奇。这大概就是人之初,对于未知新奇世界的无限渴望和憧憬吧。我们听大伯讲古人,有时听得我们热血澎湃,有时又听得我们个个泪眼婆娑。

  对于祖屋倒塌,最为伤心难过的是娘,她十六岁从山那边嫁过来,今年95岁,在屋里住了近80年。自从老家回来后,娘像丢了魂一样,整日整夜,目不交睫。娘的心事,儿孙们猜不着也无暇顾及,只见娘精神稍好一点,便会坐在阳台上,痴痴地,木木地,一动不动。偶尔有几只扑棱着翅膀的鸟雀,停落在花池的树枝上,衔枝啄食。娘欢喜地探出头,眼里充满怜爱。邻居却怕鸟雀啄食种在花池边空地上的蔬菜,挥舞着竹竿驱赶。鸟雀忽惊四起,绕过层层幢幢楼宇,飞向远处。

  我以为娘喜欢鸟儿,便去花鸟市场买了两只八哥。娘确实高兴了几天,说这两只八哥像老屋青龙嘴大松树上的八哥一样。可没过多久,娘又陷入了低沉,娘提出要我回去在老屋的地基上再把房子盖起来。没有人知道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但我还是答应了。娘一再叮嘱要把那根松木横梁用上。那是娘与父亲花了几天才与父亲抬回来的。从此,就有了避风躲雨,有了一个叫家的地方。儿子说奶奶不是多珍贵那些木头,是怀念同他一起建造这个家的人,和贫苦年代的爱情。

  房子一盖起,娘就迫不及待地搬进去了。娘说住老屋比住城里的房子舒适。我知道娘是要为在城里安身立命的我们,守住灵魂栖息的园地,守住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