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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邓琴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9-04-08

  她发高烧,蜷缩在被窝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你慌了,抱着她小小的身体,你才感觉到她的小,你一直觉得她大呀!你轻轻地呼唤“宝贝”,猛然想起有段时间没有这么唤过她,用如此温柔的语调……

  “妈妈,我不会做这个题。”

  “妈妈,我找不到二号本了。”

  “……”

  你突然停下手上的活,吼了出来:“你不会自己动脑筋吗?你不会自己去找吗?你不是三岁孩子了,不要总是依赖妈妈。”声音在湿湿的空气里氤氲开来,有种闷闷的压抑。但你却觉得莫名地畅快。这个冬天一直阴阴沉沉,回南天像内分泌失调的女人,脾气说来就来,到处潮湿惹人不快。

  你继续忙自己的事。工作要做,家务要忙,手头上那么多活,最重要的是脚边那个婴孩吃喝拉撒睡都在等着,一言不合还会扯开嗓子号哭。从头至尾你都没有放下手上的事,你满脑子的鸡飞狗跳,全然没有留意那个默然转身的小学生。

  如果你抬头,你会看见她的步子迈得很细碎,一点都不像她的个性;如果你注视她,你会发现她渐渐发红的眼圈。

  可是你没有。

  午饭的时间,餐桌上比以往安静了。小学生今天很认真地吃着饭,没有磨蹭,没有像往常一样需要大人不停地各种提醒,没有倔强的凶巴巴的针锋相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热笑话冷笑话冒个不停。你时常觉得她的嘴像个关不上的水龙头,滔滔话语如同流水不住往外冒。她好难得拧紧阀门,惜言如金。你没觉得不妥,只是觉得也许这次你的山洪暴发已经发挥效用。你以为她这个年龄,应该懂得照顾自己,安排时间;你以为升级为姐姐的她,应该懂得帮忙照顾小宝,体谅家人;你一直以为她是你的孩子,理所应当优点如你,同时在你的修正之下巧妙避开缺点。在这方面,你有些固执,觉得事实就应如此。

  你被自己这么多的“以为”吓了一跳。天知道,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自以为”!

  下了自习回家,她已经睡了,小宝在一旁玩耍,书丢了一地,纸巾从床上拖到地上,玩具到处是,看见你扯着嗓子喊起来:“妈妈!”一声奶气的呼唤,你不知怎的就自动屏蔽了满地的狼藉,只觉春风化雨,内心如蜜。你坐下来,看着已然睡熟的小学生,耳边响起她的话“我喊你,你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而小宝一喊你,你立马变得温柔起来。”脑袋有些迷糊:是这样吗?真是这样?眼神飘向另一个时空——她还是个婴孩,你下班刚一开门,她大声呼唤着扑过来,你感觉抱住了整个世界;她不厌其烦地听着同一个故事,你不厌其烦地讲着同一个故事……渐渐地,她的影子和小宝的影子重叠了……

  半夜,她发高烧,蜷缩在被窝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你慌了,抱着她小小的身体,你才感觉到她的小,你一直觉得她大呀!你轻轻地呼唤“宝贝”,猛然想起有段时间没有这么唤过她,用如此温柔的语调。你一直在强硬地对抗现有的生活,而她,你的孩子,这个倒霉蛋,时常被你放射的流弹击中。你百分之百确定你是爱她的,所以你一次又一次跌入自责、愧疚的泥潭,周而复始,如这俗气的生活。

  今夜,你脑海里突然出现校园里那个成绩优异的孩子,他几乎没有笑容,在恣意飞扬的青春里失去了张扬的个性;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那个朋友口中优秀的女孩,承受不了压力爬上了楼顶。你的眼前出现一张凶巴巴的男孩的脸,他冲着母亲大声吼叫:“你滚啊,关你什么事!”他的母亲站在老师面前伤心落泪。那不再灵动的眸子,那倔强的脸庞,无助的身影,刀子般的话语,无声的眼泪,一遍遍浮现。慢慢地,那些影子与眼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你简直有些惶恐了。但丁说“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你意识到,你单方面无意识地在剥夺她享受这种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