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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母亲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羊白 来源:中山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9-05-11

  母亲是个太过苍老的词汇。有时细想起来,我们从来都没亲口叫过。


  母亲是书面语。妈和娘才是口语。书面的东西,就多了严肃和郑重,就像是贡品,又像是一根下垂的井绳。母亲这个词,不是用嘴巴来叫的,不可以轻率,而是用心来呼唤的。让人要跪拜的。


  我们年少的时候,一心想长大,热切关注和谈论的都是理想和梦想、远方和未来。我们天天和母亲在一起,不太去留意她的感受,甚至觉得烦,嫌她总是唠叨,啰啰嗦嗦的土气的老母鸡。母亲,在我们想到要仔细看看的时候,就已经老了。这是多么无奈!母亲,在我们想着要好好孝敬的时候,却无情地去了。这多么让人感伤!


  母亲节是个外来的节日。真正的母亲节应该是我们生日的这一天——我们的破壳之日,母亲的受难之日。这一天,是一个桥梁,两个人的洗礼,彼此成全。疼痛与喜悦,庆祝与感恩,一根脐带就这样咔嚓剪断了。剪不断的,是母亲一生的牵挂,对儿女无微不至的关爱……是的,母亲总是与受难、辛苦、操劳、忍辱负重这样滞重的词汇伙在一起。养儿方知父母恩。母亲给予我们的,注定是还不上的。于是母亲老去,我们也成为了父母。这种身份的交叠,便是生命的延续,爱的传递。一代一代,绵延不息。


  记得那年我在县城上学,有一次看到学校门外的夜市上有便宜的手套,便花一元钱给母亲买了双线手套。母亲常年操劳,手粗糙不说,骨节已变形,就像是一个耙子。尤其冬天,在冷水里洗衣洗菜手会裂口子,再抓起锄头铁锨,手上的口子会流血。有双手套护着,干农活时总该好一些吧。


  星期天一大早,我步行二十多里回家。买手套花去了一元钱,我想在车费上省出来,因此没舍得坐班车。回到家后,母亲正在收拾农具,她吃惊地看着我,问我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事,就是回来看看。看我说得轻描淡写,母亲突然发怒了,说没什么事跑回来干嘛?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不好好复习,跑来跑去多浪费时间。


  受到母亲的训斥,我没敢把手套拿出来。


  到了地里,我鼓了很大的勇气把手套从裤兜里抽出来,让母亲戴上。母亲看都没怎么看,怪我乱花钱,说庄稼人不需要这个。接着母亲叹口气,说买都买了,你自己戴吧,免得把手磨出泡。


  母亲的漠然,让我很沮丧,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我大声说,我有那么金贵吗?然后我把手套扔给母亲。赌气说,反正我不戴,你不戴扔了就是了。


  母亲愣了一下,只好捡起来戴上。


  第二天回到学校,从包里取衣服时,那双手套出现在了下面。我又气又恨,怪母亲作捏,明明是我给她买的手套,明明说好了冬天干活时戴上的,却偷偷又给我装上了。


  为那双手套,我和母亲没少拌嘴。后来我把那双手套又拿了回去。母亲当着我的面戴上,我不在的时候,却一直在箱子里睡大觉。记得有次不知怎样又说起手套的事,母亲埋头说,这又何必呢,等你出息的那一天,给我买东西也不迟。


  那一句话,我的眼睛顿时湿润了。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在想:什么时候我才有出息,可以大大方方地孝敬母亲呢?


  多年后,我似乎也算是有点出息了,可这个困惑依然在。每次给母亲买回家的东西,她总是舍不得用舍不得吃,放过期了还舍不得扔。诸如此类的纠结,让人一筹莫展,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就是这样的女人:一辈子都在操心着儿女的前程出息,却根本就不在乎儿女的回报,为儿女尽心尽力无怨无悔却忽略着自己,让人心疼心酸爱也无力,唯有在心里一遍一遍跪着含味:母亲!母亲!


  小时候,我们从一个女人去认识女人;现在,所有的女人使我们懂得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