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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四十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王惠来 来源:中山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9-05-18

  那天一大清早吕彭打电话来,支支吾吾的,我最后才明白:他想借我的小车回湖北老家办小儿子转学的事,让我午间把车送往富民工业区。


  若非特殊情况,我一般会避开富民工业区路段。镇上人都知道,在浅水湖桥两岸附近,也只有富民工业区这条路,每到上下班高峰期,在它的入口及中间路段满是触目可及的熟食餐车、拉客摩托、还有卖青菜瓜果和兜售日用品的流动小贩。他们星罗棋布地盘踞在道路两侧吆喝。个别摊档小贩在和顾客激烈地讨价还价,几乎侵占了半条道,车来车往险象环生。尽管我将汽车的喇叭按了又按,他们仿佛麻木了,不紧不慢地挪了挪,特别是一个戴红色球帽在卖水果的女小贩嘴里嘟囔着。我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满。直到我的车轮小心翼翼通过,安全前行至32号铁皮厂房大院,我才大大舒了一口气。


  我怎么也无法理解当年的工友吕彭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上班。那个意气风发、天生傲骨、个性极为挑剔的他,为什么会跑往这个糟糕嘈杂的工业区上班呢?听说也仅是一个部门小管理。这个工业区除了一间较大型的油墨厂,其他铁皮厂房居多,有些铁皮厂房只能用破烂不堪来形容。不过,镇上人们知悉这边的厂租便宜,一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制造业小老板,是会优先从成本考虑而租用这边的厂房。


  我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停车的位置,刚好看到不远处那个独立的铁皮厂房,低矮门口竖了块蓝色的、锈迹斑斑但还能认出字体的牌匾:中山市港口镇XX制品厂。


  我走出车门,一条被铁链拴着的老狗在墙角腾地站了起来。我以为它会扑过来,或是狂吠,然而它没有,只是呜呜两声,两眼茫然地望了望我,又缓缓地躺在地下,盯着空空的狗食盘发愣,脖子被拴着的铁链勒出了秃毛的疤痕,让我瞅见心头微微一颤。


  我快步走往铁皮厂房车间。注塑机开锁模嚯嚯声和顶针板咣咣声震动着耳膜,还有塑胶料在注塑机炮筒热熔的胶味,不断随空气飘扬在四周。我竟莫名其妙地深吸了一口,还是那熟悉的味道。继续往前走时,我耳边传来了严厉的责骂声:“你脑袋进水啦?第一天入行啊?这损失你来赔么?像块木头站着干嘛?不想做就辞工啊……”


  我一眼就看见了被斥骂的就是吕彭。只见他耷拉着头,面红耳赤地默默和一个女工人在捣鼓着工作台上的塑胶件。而训斥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约摸30岁的青年人,穿着一身合体的品牌T恤,搭配修长的西裤,还有帅气的发际线。本来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却因为生气扭曲变得冷漠僵硬。


  我忍不住上前插上句:“怎么啦?”眼镜青年愣了愣,惊讶地问:“你是谁?”吕彭见到我马上眼睛掠过一丝激动,有点手足无措地说:“我、我以前的上司,我请他过来指导、指导。”眼镜青年狐疑地把我上下打量一番,刚想问话,手机却突然响了,他转身跑出车间外去接听。


  吕彭见眼镜青年离开,尴尬地对我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说:“那个,是我的老板,这台机做出的两箱胶件变形,品管部质检员发现问题严重,汇报老板过来看。”


  我关心地问:“胶件变形原因找到了么?”


  吕彭声音低沉地回答:“模具冷却运水没开,模温过高导致胶件变形。”


  我一听有点恨铁不成钢:“这不科学啊,你是注塑行业的老师傅了,怎么有这样的低级错误……”


  吕彭沉默无语,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似乎羞愧难当,他红着眼睛,嘴唇抽了抽,似有话却说不出口。


  我忽然发觉自己说得有点不对,如今我不是他上司了啊。我回神过来,匆匆将车钥匙交他手上说:“吕彭,车在门外左边,借你开回乡下几天没问题,我不是你厂员工,不方便打扰生产,先走了……”说罢,我急匆匆地走出车间大门。


  吕彭再次打电话给我,是当晚十一点的时候。他在电话里近乎请求地重复说明天就要回湖北老家,现在请我出来坐坐,聚一下。拗不过他,我们约了在港口的“老六牛肉馆”吃夜宵。


  到牛肉馆时,吕彭已经在一张桌旁坐着等我了,而且桌面已经点了几个小菜和一瓶白酒,同时有个小伙子也在场。吕彭见我到显然很兴奋,介绍说这是他表弟,今晚帮开车,我们尽管放心喝酒。说完,他就拉我坐下后,开了瓶白酒,为我俩的酒杯倒满酒。吕彭一饮而尽,我却仅能小嘬。记忆中,我们还是同事时他不喝白酒,眨眼快七年了,这天是分别七年后第一次见面。期间我们仅靠电话或信息保持联系。七年没见,感觉吕彭瘦了,变得不修边幅,满脸络腮胡,眼神也没有了当年那分神采和自信。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吕彭,我顿时感到一阵心酸。有时,人最大的伤感,是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人或物破碎了,却无法粘补。


  七年前,我和吕彭同在塑胶厂工作,那时我是他的主管,他是调机领班,技术好,人也灵活,只是脾气有点臭,不管有没有理,经常和别的工人争得面红耳赤。记得他当年豪言壮语说要去外面闯。我没有很强烈地挽留,只是勉励了一番,叮嘱他到外面要稳重一些,要沉得住气。


  几杯白酒下肚,吕彭话匣子如炒豆般爆开。他自饮自说,我偶尔点头表示在听。才得知自他离开和我一起共事的厂后,现在上班的已经是第三家厂了。4年的工龄,比前两家厂做得久,只是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刻薄暴戾,现在一个人做着曾经两三个人的工作量,工人也不好招,今天犯错也是忙不过来忘了注塑流程而被训斥。他说很羡慕我,改行了在其他行业同样赚钱风光。


  他又谈到大儿子读大学,每月要两千元的开支;小儿准备升高中;乡下父母要赡养,妻子在乡下辛勤操持……四十五岁的人,要不是为了这六千多元的月收入能够勉强维持家庭生计,按当年的脾性,他今天将要和老板翻脸了。


  我默默地听着,有点不自在。吕彭自我感觉岁月无情流逝,自己伤了,还得咽下苦果,缝缝补补受伤的心。特别是对早上老板的批评,以致他心底无限地悲凉,却也得默默承受。


  我忽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一组配图漫画:现在的年轻人犯点小错误,你不要骂,你骂了他就撒手不干,打工这玩意,不打东家打西家,分分钟就走人。而中年人就不同了,你批评训斥他,他还要老老实实挨骂,有的说不定还会赔上笑脸。唉,闹僵了就等于打破饭碗,后面还有一个家,等着这份薪水支撑!


  夜深了,有点凉,趁吕彭稍停顿,我说要去趟洗手间,经过餐馆收银台我拿钱准备结账时,老板娘却说我朋友点菜时已结了。我有点惊愕,继而就释然了。也许,这样吕彭才没那么大的心债吧。


  我回到餐座时,吕彭已不胜酒力,摇头晃脑地想坚持和我说话。我赶紧要求他表弟送他先走,吕彭也不说话了,任由表弟半推半扶,向着不远处停车位,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我想起在网上看到的那句话:男人四十不如狗。灯光下,他像极了我中午在厂里看见那个影子,晃动着,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