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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木匠活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肖飞 来源:中山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9-06-15

  父亲推刨的木块的身姿很好看,他弓着腰,前一步后一步一遍遍刨着凸凹不平的木料,薄薄的刨花片片飞散,像木头里开出的花朵。


  三十多年前,父亲给我做的两个木箱,一个木箱是那年我参加高考考入了一所学校深造,家里没有钱帮我买皮箱装衣服,父亲就亲手帮我做了一个上了红漆的木箱。另一个是我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时,父亲见我的行李、书籍多,不够箱子装,帮我做了一个大一点的木箱,没有上油漆。这两个木箱跟随我走南闯北几十年,从学校到工作单位,从湖南到广东,我一直将这两个木箱带在身边。尽管这两个木箱手工一般,但我怎么也舍不得扔掉。家乡的老屋里还有父亲以前做出来的几样旧家具,一张简易的木床,两张小餐桌和几条木凳等。其他的一些家具如碗柜、衣柜大餐桌等就不知去向了。几十年前,父亲做木工活的情形,至今还清晰的深刻的停留于我的脑海里。


  父亲的木匠活是自学的,他没有拜过师傅。学木匠要“三年斧子五年锛,十年刨子学不真”,我不清楚,父亲的木匠活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的,只记得小时候,家中的一间屋里到处都是父亲的木匠的工具,如墨斗、方尺、锯子、刨子、斧子、锛子、凿子、鲁班尺,还有木工用的扁铅笔和一条长凳。见到这些东西,我有时候会好奇地问父亲斧头、刨子、锯子、墨斗等工具的用途,父亲心情好时他就会耐心地同我讲解。心情不太好时,他就会大声地说:“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父亲告诉我说:“斧头是用以劈开木材,砍削平直木料。刨子是为了刨平修饰木料表面。锯子是用来开料和切断木料。墨斗用来弹线与较直屋柱等。”在讲到鲁班尺时,父亲特别认真耐心,他说:鲁班尺是春秋时代鲁国人鲁班发明的,它的用途是丈量与校正角度等。鲁班很聪明,是历史上有名的工匠。木工行业供奉鲁班为祖师。


  木匠是一种古老的行业。木匠以木头为材料,他们伸展绳墨,用笔划线,然后拿刨子刨平,再用量具测量,制作成各种各样的家具和工艺品。在现实生活中,木匠的工种占据一定的地位。从耕作用的犁耧锄耙,到盖房子的房梁木架、门窗门户,日常生活居家所用的桌椅板凳、茶几衣柜,一直到交通运输所用的车船,还有水磨轮子、轧花车子,以及其他棺材等等。都离不开木匠。木匠从事的行业是很广泛的,他们不仅可以制作各种家具,在建筑行业、装饰行业、广告行业等都离不开木匠。比如在建筑行业要通过木匠来做必不可少的门窗、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飞檐走壁,小桥流水等。还有许多工艺品。木工工艺是一门传统而又古老的行业,从古代“班门弄斧”可以看出中国的木工业的发展的悠久和辉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很少见到塑料制品,所用的桶、盆、小孩坐的坐车等都是木匠用木头所做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母亲从城里辞去工作,来到了父亲的家乡干农活,当时父亲的家里比较穷,我的爷爷没有给父亲什么财产,父母亲是白手起家,连住所都是向一位亲戚借居的。面对这一严酷的现实,父母亲许多事情都是自己动手做,我想父亲的木匠活有可能是从那时起学做的吧。父亲那时干木匠活,都是夜里在家中加班做的,他白天要给生产队干,夜里才能偷着干“私活”。父亲每天叮叮当当吱吱咯咯的不停,家里的衣柜、立柜、碗柜、小板凳,粮柜等等,都出自父亲之手。父亲在屋里做木匠活,我就在周围转悠,我不止一次亲眼观察过父亲的劳作,在锯、斧、刨、墨线、凿子等工具上,原本一堆粗糙的木材几天工夫便成了一件件像模像样的家具。一是因为成本,父亲做的家具最大的特色可能就是实用,没有钱购买材料,父亲都是上山砍柴或者是将一些废弃的木材再利用,变废物为有用,这是他最大的初衷。父亲做的家具,确实是偏向实用粗粝的风格,有些家具底部棱边或者入桌面、椅面底部的地方,处理得都比较粗犷。打磨细腻度也不够,我不懂木器家具的打磨应该是使用什么样的工具,我在现场看过几次父亲用砂纸在打磨。总之以上两点,想要做到极致,对于原材料和时间上就要多下很多功夫,比如木材上本身有结痂、或者造型不规整,那父亲在下料的时候,就会将其藏在家具不容易看到摸到的地方,但如果想要把结痂、不规整的料给挖掉或削平整,做成一块好料去用,那么必然会浪费大量本来勉强可用的木料。父亲做家具,大部分眼看到手摸到身体接触到的地方都打磨较光滑,而在平常接触不到的地方如椅面底下等,有时就干脆不进行打磨从而节省时间精力。由于父亲的木匠活,比较粗糙,不太好看,为此,被我母亲嬉笑他是一个“该刀木匠”。“该刀木匠”系老家方言,即手工粗糙,工艺简单的木工。


  父亲在干木匠活时,也常常要我帮他吊墨斗,捻棕绳。吊墨斗就是给木头打线,一人按住这头,一人按住那头,然后用手把墨线弹起,“嘣,嘣”,笔直的墨线就出来了。父亲用刨子刮木板,用墨斗放线锯木头,父亲两手握紧刨子一下一下使尽力气刮,直到刮平,刮光滑,然后父亲在木板的一段找准位置,钉上一个小钉子,系上墨线,父亲再拿着墨斗,把身子弯成90度,使脸部和木板持平,乜斜着双眼,把墨斗扯直,一弹,一道细细的黑线如刀切般醒目的出现了。我惊喜讶然于如此轻巧的就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黑线来。捻棕绳是穿瓦札子用。过去没有电锯、电刨等机器,板方都是父亲用锯“哧啦、哧啦”一下一下地破出来,细碎的锯末在空中飞扬,像细碎的雪花。拉大锯是个出力活。最感艰苦的是解原料,将原木横向固定在两个木制的三丫处,父亲在原木上根据选材的需要,用墨斗放线,然后再在按线稳锯,解出一块板才能下来活动喘口气。腰痛臂酸、大汗如浇。有时候父亲一个人没有力气锯不动了,也会叫母亲或者是我帮帮他。父亲说:拉大锯是个很大的体力活,也是基本功夫。父亲推刨的木块的身姿很好看,他弓着腰,前一步后一步一遍遍刨着凸凹不平的木料,薄薄的刨花片片飞散,像木头里开出的花朵。推刨木块的质量和工具有着很大的关系,父亲用的是传统木工刨子去将木料削平整,与现在的电动刨等相比,不仅很费力,而且平整度会差很多。做出来的造型、木材的精细度自然要比机器下料的家具要差很多。尽管如此,家人对父亲做出来的家具比较满意,因为这些东西不仅解了家中的燃眉之急,而且还经久耐用。


  一个下雨的星期天,生产队没有分配农活给社员干,父亲按照惯例在家里干他的木匠活。那天我也没有去学校,看着父亲干木匠活。可能是父亲心情好的缘故,他居然同我讲起了“木匠皇帝”的故事。他说:明熹宗即朱由校不是一位成功的皇帝,但他的确是一位天才木匠,据说第一张折叠床是他发明的。父亲说他是“明朝的鲁班”。


  岁月的流逝,固然能够冲淡许多东西,但是有些记忆却是任凭岁月怎么磨洗也不能消融的。父亲做木匠活的情景,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父亲的木匠活,虽然比较粗糙,但他用自己的手艺,让那些记录着树木沧桑年轮的树纹,以实用与艺术的姿态,来展示生命的重生与价值。他用自己的手艺和勤劳,诠释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自强不息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