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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云见日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陈艺韶 来源:中山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9-06-22

  当丽云生完第二个女儿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头发干涩,皮肤松弛,双目浮肿,身材走样,完全找不到当年初到小北村时候婀娜的模样。


  她记得,她是二十岁嫁进北方这个村落的。村落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它们的位置没有明显的条理之分,倒像老汉醉酒后随意的步伐。丈夫家住在最北边,离山坳最远。山坳有一间两进的祠堂,祠堂庄严肃穆,古色古香。它是小北村逢年过节活动、祭祀的场所,场面可热闹了。丈夫崇北告诉她时,还是他们在东莞打工的时候。那时,小北村的一切对她来说,是一个憧憬的梦,一个充满幸福的乐土。


  十九岁那年,她认识了丈夫崇北。崇北能书善画,厂里出名的才子。丽云当初就是被他这番才气所吸引,甘心情愿冒父母的强烈反对之不顾。就在一个炎热的夏天,一台从朋友处借来的夏利小汽车把她,连同她对幸福的憧憬,经过几天几夜的折腾,驶进了小北村落。


  她还记得,出嫁的当天,没有伴娘,没有嫁妆,甚至没有父母的祝福。用她的话说,她是凭着一份对幸福追求的勇气而来,什么都不在乎。南方的天气温和,景色宜人,对她来说,远远比不上小北村的自然美、生态美。当然,她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只是多了几双似是而非的眼睛。


  小北村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漆黑把天空染成一片。这个钟点,每天要到十里外上小学的大女儿还没到家。直到把四岁的小女儿哄睡之后,她才等待与不安。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吱哑”,木板门推开了,丈夫崇北连同呼呼的北风一起涌进来,冷得丽云打了个猝不及防的哆嗦。这些年,回到老家后,崇北的斗志消磨殆尽,才气也日渐萎靡。用他的话说,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缺乏肥沃的土壤,他的才气之花难以生根发芽。


  崇北脱下外套,露出宽大结实的肩膀。咳吐!他朝黑暗的地方啐了一口浓痰,迫不及待地说,丽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邻村的曾凯大哥说——


  丽云的手好像被针到了,颤抖了一下。


  他家生了三个男娃!他悄悄告诉我,有一道专生男娃的秘方。崇北说话的时候,神情接近亢奋,又像盖着棉胎说话,声音时断时续。


  丽云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感觉身子被悬在半空中,口却被人用布捂住,既惶恐不安,又喘不过气来。


  生孩子不是小事,我们再想想吧!丽云漫不经心,又怯怯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们的生活足够困顿了。


  崇北刚坐上,倏地站起来,冷笑道,你嫌我穷,是吗?还是嫌我没本事?冲着丽云发出悚然的冷笑。“嘿嘿”伴随着北风响彻了整间房子。


  丽云怔怔地看着他,胀红着脸,咬紧牙大声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当初就是为了跟你,我差点跟家人断绝关系了,你——你还想我干什么?声音发抖,神情绝望,委屈的眼泪顺着她瘦削的脸颊往下流。


  哼!崇北用鼻孔表达他的不满。


  屋里的空气停滞,静得只听见心在滴血的声音。


  丽云想起了前天姨娘串门的时候,若有所思地跟她讲过,趁还年轻再添个男丁。在这个旧式村落,只有生个男丁,女人才得到尊重,才可以参加祠堂的活动。早些年,邻村张婶就是生不出男孩,被男人赶出家门。又说到远一点的上围村,姓容的女人连续生了三个都是女孩,还想再生一个男孩,可后来由于难产了,死在手术台上。呸!呸!呸!吐口水讲过。你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肯定能生个胖小子。


  屋里老式的台灯亮着。她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了那个诡异的祠堂,还看到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地上流了一摊血。


  生活就像一张大网。当你幸福的时候,它就是你美好的蓝图;当你困顿的时候,它却让你笼牢其间,无法挣脱。丽云每天都感受到生活的压力,甚至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求生的呐喊声。然而,即使到了如今困难的日子,她选择勇敢面对,选择苦苦支撑。她知道,当初她是在一片反对声中嫁过来的,她没有权利向别人诉苦,当然包括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去年回一趟南方,父亲偷偷地塞给她钱。她噙着的眼泪再也收不住了。


  夜更深了。孩子们睡着了。


  山村的北风如同过节的风箱一样忙碌,呼呼地在耳边响个不停。


  丽云感到疲惫,软绵绵地斜靠在床上,看着镜子里的倦容,几乎认不出是自己。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妇女,满脸沧桑,眼袋浮肿而晕黑,嘴唇苍白而干裂,眼神呆滞而失去光泽。这个女人就是邝丽云吗?她不禁潸然泪下。


  一个月后,人们开始留意到丽云胸前佩戴了一个香囊样的东西。听崇北说,这是一撮雄黄粉,用一块布料包裹,既稳当又透气。这是生男孩的秘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准是捂住半边的嘴巴,神情诡谲。让丽云更不安的是,这个讳莫如深的举动反而让小北村轰动一时。


  她的脑海里又出现那座诡秘的祠堂。但她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升腾起来,穿过层层雾霾,直抵心胸。此时此刻,她不再恐惧,反而多了一份勇气。她沉思片刻,毫不犹豫地把雄黄粉解下来,“唰”的一声扔到垃圾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