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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村的露天电影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李明海 来源:中山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9-07-06

  住在三乡,桥头村的稻田是我最常去的地方。正是稻花飘香的时节,木棉絮已经飞过,凤凰花却正红艳。漫步在这里,总会有些奇异的感觉,既有湖北老家“鱼米之乡”的亲切,也处处透着岭南特有的风情。常听到过往这里的打工者聊天,都道这气息让人想起家乡。谁说不是呢,“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是吾乡”啊。


  从稻田走进傍黑的村巷,看老房子,听水井的咿呀,甚至村中处处土地庙里的香火味道,无不使人沉静。转过一个弯,是熟悉的桥头村郑公祠。于祠堂前边的小广场上,竟然赶上一场露天电影。


  一张银幕,扯在当中。有风,银幕难免攲斜,银幕上人的影子就跟着晃,声音也有些飘忽不定。已经不再是老的胶片机,小巧的数码放映机就直接摆在地上。组织者不乏用心,连小的圆胶凳都一一摆放好了。只是观影的人并不多,稀稀疏疏的十几个老人孩子而已。也有像我们一样的路人,好奇地停下脚步,看看电影,刷刷微信什么的,更多的是在感受和回忆吧。


  绕场转了一大圈。广场另一边几个年轻人在拍着篮球,咣咣咣地投篮。一旁的水池里,今年最早的一拨白荷花已经开了。这样绕着圈,就走到了银幕的背面。似乎只有从这个角度,才更容易穿越到了从前。


  “城市里没有了露天的电影院,我们再也看不到银幕的反面……”曾经的流行歌曲,不倦地吟唱着渐行渐远的岁月。


  其实乡下才有真正的露天电影。在镜面平的禾场上,在秋后露着白茬的稻田里,或是在冬日干涸的堰塘底,就着两株不太弯的树,或临时栽起来的两根竹竿,扯起四四方方一块银幕,就成了“电影院”。


  日头还没落呢,一只黑匣子便扯天扯地地唱,三里五里都听得见。小孩子带了狗满村满场窜。大人们也沉不住气,早早地收工,早早地做饭。三姑六姨的,也给接了来。大人们喝着酒,拉着话,小孩子早张罗着到银幕跟前去占个好位置。小椅子,小凳子,乃至一块红砖或石头,都是占座的利器。天儿还没断黑,远远近近的人们就渐渐拢来。条条田埂上都有电筒光,都有人影,都有尖利的忽哨。电影场子里成了一锅粥。呼喊应答的,戏谑笑骂的,被撞了腰、踩了脚的,挤进挤出、赔着小心的,及至婴儿的啼哭声,狗的汪汪声,百千齐作。但是,当一道耀眼的白光投向银幕,移动、调整、定位时,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可只一会儿,无数只孩子的、大人的手臂在白光里招摇,有人抛起草把、烟壳,银幕上一派如魔如幻的景象,于是喧闹之声又起……


  电影开场许久了,仍不断有人来,没看着片子开头还是小事儿,绕着人丛转一大圈,才发觉竟已是水泄不通。后排的人已经站到了凳子上,小孩儿则骑到了大人脖子上,玩杂耍似的。寻思着另觅蹊径吧,可再一细看,草堆上也已卧着人,树杈上也骑着人,真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末了一拍脑门——干脆转到银幕反面去了。除了字幕不方便辨认(因为那字都是反着的),别的倒都无大碍,英雄的面貌一样清晰,枪炮声一样震耳。而且这一片天地都是自己的了,远瞅近观,甚至折着跟头看都由着自个儿高兴了。


  小小的一方银幕,敞开了外面世界的窗口。似乎那么虚幻,又分明那么真切。令人兴奋,也叫人怅惘。不知什么时候,月亮起来了,红红的,像等待淬火的镰。耿耿星河在顶上流转。它们永恒的幽光君临这一方土地,照拂着静静的村落和田野,照拂着一张张刻满皱纹的乡下人的脸,照拂着他们亦苦亦乐、亦卑微亦自足的人生。


  现在呢,电影里的人生,看起来似乎也不过如此吧。只是感慨,走过那么多的远路,穿过岁月的烟云,竟然又站到了,银幕的反面。


  ——我终是没看完这电影,沐着初夏的清风,从村巷走向灯火阑珊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