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散文 > 文章正文

我家的老黄皮树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梁丽霞 来源:中山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9-07-13

  眨眼又到端午了,每到端午我总会想起旧屋门前的黄皮树。爸爸说这树是爷爷种下的,算起来已经是七十多年树龄的老树了。


  黄皮树的由来


  为什么要种这棵黄皮树呢?爸爸说这是曾老舅在茂名工作,回家乡时特地给曾祖母带回了礼物——一袋子的黄皮果。当时茂名离中山很远,交通不发达,只能通过摇船回来,从茂名回到中山已经是四天以后的事情了。炎炎的六月将一袋子新鲜的黄皮闷得烂熟,回到家只剩下了一摊腐臭的果汁和果核。看着一摊果汁,曾祖母和曾老舅心疼到哭了。几天后,曾老舅又去茂名了,一去又得三年五载了,曾祖母哭哭啼啼的,爷爷看到曾祖母那么难过就将前两天扔了的黄皮核捡起来,埋在屋子的前面。


  爷爷埋下种子之后,每天去看一下,只是浇湿一点点土壤,免得淹死了种子。半个月过去,那堆果核居然长出了几棵油绿的小芽。往后几年,爷爷和曾祖母都精心地呵护着黄皮树,那时曾祖母总是边干活边说:“时日都过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呢?”曾祖父就打趣地说:“等黄皮树挂果了,小舅舅就回来了。”黄皮树一般要六七年才挂果的,曾老舅真的在第六年的端午节后回来了,从此曾祖母就更细心呵护着这几棵黄皮树了。黄皮树见证着曾祖母对弟弟的思念和盼望。


  黄皮树的幸存


  黄皮树就这样陪伴着曾祖母一家人。1957年的一天,生产队队长带着一群人走进了院子,对我爷爷说:“阿荣啊,你们家那几棵黄皮树啊,可以砍了烧柴炼钢了。”说完,随行的人就开始对四棵黄皮树挥刀砍去。曾祖母不顾一切地护着近身的一棵树,死活不放手。生产队长见状命人将曾祖母拉开,曾祖母说:“不行啊,不能砍我的树,砍了我弟就没有了,回不来了。不能砍啊!”曾祖母在村子里是出了名最温柔贤惠的女人,谁也受不了这涟涟眼泪,曾祖母俱声泪下的哭诉也打动了在场的人。爷爷也求队长说:“你看,这树就是我妈的命根子,要不这样吧,你就砍了这强壮的三棵,就留下最小的给我妈吧。小的也烧不起什么火呀!”队长也就砍走了另外的三棵黄皮树,而我之后看到的这一棵就是当年幸存下来的那一棵树苗了。


  黄皮树的恩福


  家里人爱护着这棵“死里逃生”的黄皮树。黄皮树种在家门前,在炎炎夏日挡住暑气,撑起一片荫凉。一次,一个看风水的亲戚刚好来我们家串门,和我爸爸说这是一棵好树啊,黄皮寓意龙皇,所结的果为吉果,黄皮树足以遮住门前路上像叉戟的路灯,路灯的叉戟有煞气,黄皮树刚好挡住煞气护着家宅平安。而且那个亲戚还说了一句话成为了我们家的一直期盼和奋斗的奔头——树大合围,定出贵人。他认为这棵年老的黄皮树庇佑着我们祖祖辈辈,黄皮树也会给我们家带来家族的荣光,临走前一直叮嘱我爸爸要保护好这棵祥树。果然不久后的1972年,曾老舅的孙子全家偷渡去了香港,那时偷渡成功的人在香港一天能挣上60-70港币,而大陆一个农民劳动日的收入为0.70到1.20元,因此曾老舅家会时不时用饼干盒装着一些钱邮寄回来。我们家的日子也就比周围的家要过得富足些,宽裕些。


  黄皮树的争气


  我们家的黄皮树最重要一个特点是熟得早,更可贵的是黄皮果酸甜可口,果肉厚实。在四月下旬,有很多收购黄皮的商贩骑着摩托车在村子里转悠,看看哪家的黄皮熟得快,果肉好,我们家的总能被先看上,这时,爸爸就会以适当的价格卖给商贩,成交之前总不忘叮嘱要一次摘完,否则明年的果子就会熟得参差。择到一个适当的日子,商贩就会带好七八个箩筐,附近的邻居也会蹲坐在我家门口,边看着采摘,边问长问短,好为自己家的黄皮树寻得一个好商贩,好价钱。这个时候的爸爸是最得意也是最担心的。他听着别人的夸赞,得意地回答着别人关于价格的询问;担心的是商贩踩在太细的树枝上压伤压断树枝,所以爸爸总要在树下左转右转,不断提醒。当然,爸爸也会拿下几把黄皮递给街坊们尝尝。


  2000年初,这棵黄皮树的果子总能卖上五百多元,每到这个时候,妈妈就会买好糯米、咸鸭蛋、各种豆子在树下包粽子。妈妈一边捆粽子一边说:“这黄皮树是棵会感恩的树啊,总是争气地卖个好价钱。”于是,在我的印象中,这棵黄皮树是一棵会长出钱的树,是一个会包出粽子的树。


  黄皮树的永生


  黄皮树就这样一直地陪伴着我们四代人。春天我们会在树下用手小心翼翼地收集花粉,在树下听蜜蜂嗡嗡的叫声。夏天我们在树下吃午饭,和弟弟捉迷藏,爬到树上看着果子由深绿变成浅黄最后变成黑黄黑黄;秋天我们听着秋风吹过修整后的树枝发出稀疏的摩擦声;冬末春初我们看着它抽出一点点绿色,好生期待。


  随着我们家经济逐渐好转,2011年旧房子要拆掉,新房子的面积要拓宽到黄皮树的范围了。爸爸和盖房子的师傅左量右量,还是无法避开黄皮树。黄皮树要被砍掉,而新院子也无法种下如此庞大的一棵老树了。那年,爸爸在黄皮树结果后,给它施了很多肥料,就像农户要把牛拉去集市上叫卖前给牛喂最后一次草一样。爸爸一直拖到了深秋才开始忙砍树的事情,黄皮树一共砍了三天,地面的树干才砍完。而地下的树根,根须太多了,无法清理,爸爸只能挖了老树头,之后倒了一桶水泥封住,让树根不再生长,就这样老黄皮树结束了它的一生。弟弟说老黄皮树倒下的时候感觉很悲壮,心里突然空了,但是又觉得老黄皮树用它的一生在陪伴着我们家,好像并没有倒下。


  又是一年端午了,总想起那一串串的果子,想起那能长出粽子的老黄皮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