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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雨初晴

责任编辑:谢梨 作者:陈龙辉 来源:中山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9-08-03

  上午九点多,母亲从充满白烟的灶房里端出饭菜,为这一顿饭,母亲直弄了一个多小时,因这雨下了有十几天了,屋里漏水,把柴都打湿了。


  方桌上依旧排着三碗菜,不用看就知道了,一碗虾咸,就是用那种极小的、毫无用处的死虾擂成酱,加入大量的海盐,再放一点油,蒸了就饭;一碗腌大芥菜,一碗咸黑榄角。关于虾咸,有个狡猾的农村人的故事:一个人拿着碗去小店,叫老板打三毛钱的油,待老板量完了油,马上改口说记错了,是买三毛钱的虾咸,这样可以省下蒸虾咸的油了。


  两个大人,六个小孩,围着方桌沉默地往口里漫不经心地扒着饭,三姐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把碗里最大的那块番薯扒到地下,地下早候着的大母鸡一口就嘬走了。屋里唯一响着的声音是各式盘子水桶接漏水的动静,低沉的“扑扑”声是水滴砸在刚倒空的空塑料盘里的声音,响亮的“当当”声是从空铁盘里发出的,“滴答滴答”声是最大的木桶里出来的,已经接了小半桶了。各种声音汇合在一起,像一个乐团,合奏着一首悲怆的曲。


  外面的天透过门上的玻璃,显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乌黑,没有什么云团之类的,就是一片乌黑,还透着诡异的紫,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门上、墙上、玻璃上,房顶上啪啪的声音连绵不断,仿佛是老天把愤怒化成一个个拳头,要把什么砸碎一样,而这天杀的老天到底愤怒什么?要砸碎什么呢?


  下午四点,老天也许累了,天慢慢放亮了,日头也时隔十几天终于探头探脑地瞄着,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就是这一缕半缕的阳光,也足够让人晃眼。父亲早在饭后就出去给田地排水了,他是生产队的排灌员,这种天气父亲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是在外面忙着农田的,除了他们排灌员,生产队的大小队长也是最忙的了。母亲打开了门,一会去外面看看,一会进里屋看看,终于对大儿子说:“阿仔,带上雨衣跟我去捉鱼。”老四最调皮,哭闹着也要去。母亲说:“都乖乖在家里,谁也不准去。”母亲在家里似乎是很威严的,老四嘟着嘴踢了脚身边的老母鸡,不敢做声了。


  老大跟在母亲的后面,背着用来装鱼的竹篾编成的圆肚子鱼篓,上面挂着一个雨衣,母亲肩上扛着个趟鱼用的渔罾,沿着像长蛇般的弯曲的田埂。雨后的田埂泛白,也像蛇一般湿滑,走向山边小溪。在刚收割完的稻田里,隐约还可以看到水面下的枯灰的稻根。其实,河里的鱼更多,可是捉鱼的人也更多,还需要更大的渔罾,然而母亲只有这一个小渔罾,还是舅舅去年给她编的,所以只能去小溪里碰运气了。


  山丘在雨后显得很青翠,在日光的映照下现出一种金黄的光。小溪夹在山丘和水田中间,平常日子流的都是山丘崖边冒出来的泉水,很清很凉,田地里劳作的人们累了渴了甚至饿了都会去灌一肚子,而这时节皆泛着沫子黄浊的样子,水流得有点凶猛,还打着很大的卷,遇到溪中石头,还会弄出一个极大的漩涡。


  母亲选了小溪一处拐弯处,水面较宽且水流较缓,叫老大站好别动,然后拿着渔罾的长把,小心翼翼地沿着溪边长满水草处慢慢地往前趟,她神情专注而严肃,只要渔罾有动静,手里有感觉,皆充满热切和期望地把渔罾迅速抬起,而收获总是令她失望地用湿透的破衣袖擦了一把汗,黑黑的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珠还是污浊的黄水。一个多小时过去已经换了三个地方了,老大的鱼篓里只有三条三四寸长的白白的小鲫鱼,两条一掌长的黄黄的塘虱,还有十一条黑不溜秋的小泥鳅。直到紧盯着水面的母亲紧张而欢喜地把手里的渔罾猛地提起,终于长舒一口气,一条尺许长的鲤鱼,在渔罾上跳跃翻滚着,此时的阳光照在翻滚的鱼身上,反射着迷人而美丽的光,而母亲的眼睛也是迷人而美丽的。


  回去路上,走在后面眼尖的老大突然说:“妈妈,你看那是什么?”只见不远处一个小水窝里涌起了水浪!母亲两眼放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老大放下身上所有东西,悄声说:“别出声,好像是条大鱼!”两个人慢慢地悄声围拢过去,待裸目可见,正是一条白身草鱼,怕有四五斤重的样子,挣扎着想逃出小水窝。草鱼应该是水大的时候从山塘上逃出来的,水退的时候贪恋小水窝而失去逃走的时机而困在这里了。母亲知道草鱼劲大并没有急着动手,思索片刻后,叫老大去田埂上拿上雨衣过来,一人一边四只手张起雨衣,慢慢往下笼罩,先把水窝四周拢住,待那草鱼发现头上一黑,已经无路可逃了。老大更是手脚并用,几乎整个人都压在鱼的身上,老实说,在水里,就算老大和母亲也不一定是那草鱼的对手,它定能觅得空子扬长而去,怎奈母子俩合围,折腾半天终于无路可退,被雨衣裹了起来。


  母亲兴奋地对儿子说:“这鱼肯定是山塘里面冲下来的,其他地方可能还有呢,我们好好找找。”果不其然,在附近寻觅又发现了一条,母亲按先头办法,轻松地又捕获了一样的白身草鱼,比刚才那条大,怕有五斤多重。


  走在后面的老大在寻思着明天怎样去学校跟小伙伴们炫耀,想着各种得意之处,不禁哼起了古老的童谣。


  走在前面的母亲在寻思着给老爷家半条,给老母亲半条,剩下一条,晚上蒸半条,焖半条留到明天吃,那些杂鱼就晒干放点盐腌起来慢慢吃。


  天完全放晴了,不多的云都排在日头下山的地方,像一张金黄色的织锦,而靠近山的地方,日光还是红的,云比较散,像碎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