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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月亮

  才短短三个月,我已经经历了好几场离别,都是匆匆,昨天晚上一起住了三个月的室友告诉我她明天就要搬走了,我们共处一个屋檐下,总共也没有说过五句话,但是最后一天,得知分别,我们站着聊了很久的天,聊天中我才得知他是广西人,他问起我来杭州的缘由,我只告诉她,杭州的秋天很美,我反问她,他说只因为小学语文课本对西湖的描写太动人。聊到高兴处,她约我下次有机会一起爬山,我马上点头答应,即使我知道我们以后再不会有交集。(难过的是,这也是成人世界的法则之一。)果然,第二天下课回家时,他的屋子已经空荡荡了,除了垃圾什么也没有留下。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过那场愉快的交谈。我不知道风流人士在经历春宵一刻过后是否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内心那股突如其来的怅然若失,充盈在整个房间里,我路过餐桌上那张电费单,上面还有她昨夜吃饭留下的油渍。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但我还是无法避免离别的悲伤。

  正巧的是最后一天在学校的语言课程也结束了一个阶段,但平淡的没有任何不同,我们说再见的时候平常地像明天也会再见似的。顺利的是,我好像越来越熟练,就在这样一遍一遍的遇见和别离里,我终于没有错过成人世界的末班车。

  死之前,她抽了根煙,對著鏡子抽,煙霧撲打在鏡面上散去,露出她醜陋的臉,一吞一吐,醜陋從明晰到模糊,她從來沒有真正感受到一根煙的長度,那麼漫長,比萬念俱灰的時間還長,她掐滅煙頭,她等不及,等不及要去迎接死。

  死之前,她想要變得好看一點。她打開衣櫃,挑出皺巴巴的花裙子,同事小美說,這是今年的網紅潮流款,必須人手一條。她選擇相信,在身上比劃了兩下,吸了口氣,收起自己以為跑步之後略有成效的小肚子,滿意的點了點頭。可惜小美一直忘了告訴她,這條打眼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就是一條青菜蟲。

  死之前,她還想要給自己洗個熱水澡,她其實是想泡個熱水澡的,只是恰好沒有浴缸,她忘記買浴缸了,這是她人生的不知道第幾個疏忽,思前想後,她決定原諒自己。很幸運的的是,今晚的水壓意外的穩定,水蒸氣不斷上升,依附在玻璃門上,聚成一股股,像蚯蚓。她洗了很久很久,忘記了時間,直到小小的浴室已經繞滿霧氣,變成了小小的白色方塊,她才停下。不過洗澡就是一件開始便難停下的事情,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該結束了,她裹上浴巾,她給自己裹了浴巾,她平常總不捨得,因為清洗實在麻煩,南方的雨天只能艱難地把浴巾陰幹,所以她選在晴天清洗,此刻裹上還有正好太陽的味道。這是她短暫人生裡為數不多的可控部分。你千萬不要告訴她那是蟎蟲屍體的味道,她從不讀書。

  說到這裡,窗外突然響起煙火綻放的聲音,一束接著一束,另一束也接著另一束,迸發的聲響好像千萬人在擂鼓,在吶喊,她呆住了,她從那千千萬萬的人群中,聽見了自己,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見自己,她顫抖地撕下玻璃窗上防偷窺塑料膜的一角往外看⋯還是很可惜,密集的樓宇遮擋她的視線,她只能瞥到蒼穹的一角,那一角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她只好用潮乎乎的耳朵貼緊玻璃,活像一個沾滿了水的吸盤,瞇著眼想像煙火掙扎著爬上青雲的樣子,想到這,她的淚就義無反顧地落下了。

  于是我欢欣地赶在太阳升起前给大公鸡上好发条,等到明天天光微亮的时候,我就会坐上向西的大巴车,去到没有海的山那边。